胡今照本是没心没肺的人,加之刚斩杀了刍狗也累了,躺下没一会儿就呼呼睡去,还打起了鼾。方休本来也昏昏欲睡,见胡今照已然睡去,他便不敢睡了,万一这时候那厮丢下只食梦貘来,岂不是两人梦中作鬼,死也死得不明不白的?
所以,总得留个人守着。
他强撑着眼皮拄剑坐起,踹了胡今照一脚,骂道:“你这家伙,睡得死猪一样,心可真大啊!”
不过说实话,他还真挺羡慕这家伙的,宿主能睡,他也能睡,似乎就算天塌下来,也能随时随地地睡上一个好觉。
而他的宿主,心事重重,总是熬夜,即使躺着,也睡不踏实。对自己的身体实在是太不负责了。
吃得下饭,睡得着觉,笑得出来——人生最幸福的三件事,睡觉本就是其一。
大约过了一个时辰,方休实在是撑不住了,摇醒胡今照:“胡兄,换我睡一会儿!”
胡今照还没反应过来,方休已四仰八叉地躺下,一秒入梦,也呼呼大睡起来。“不是?你这家伙,这半天都没睡觉?”他可没有方休这么心细谨慎,管他有没有食梦貘啥的,睡觉才是最重要的。见方休不鸟他,也一骨碌在旁边躺倒,正准备接着睡,忽听外面梆子响了三下,打更的喊:“子时三更,平安无事——”
“呼!原来现在是三更了。三更半夜好睡觉啊!”胡今照伸个懒腰,刚躺下打了个“豁害”,又听木门吱呀一声,有人从外面街上闪进了屋里。
“夤夜不速之客,门都不敲一声,莫非来者不善?”是张嚣的声音,夹带着阴阳怪气的笑声。
一个陌生的男人答话道:“传达一下领主的通知,做完手上的活,就正式给你们放假!至于甚时再开工,会另行通知。”
“放假?”张嚣似乎觉得有些奇怪,“放假没关系,问题是,带薪不?”
“我都不带薪,你还想带薪?”来人语气的确有些不善,比张嚣还嚣张。
“你们摄梦者总是自以为高人一等,真霸道。”张嚣道,“莫忘记我们才是这个世界真正的主人,你们迟早都得滚蛋!”
“我要是不滚呢?”来人沉声道。
张嚣没有说话,他想起坊间的传闻:近两年,夺舍离开的摄梦者是越来越少了,留在这个世界的却越来越多,颇有些反客为主鸠占鹊巢的意思。
看来传闻是真的,摄梦者怕真是留恋起这个世界来,乐不思蜀了。
来人见张嚣不说话,还以为他是怕了,得意一笑,转身正欲离去,却听张嚣在身后阴阳怪气地说了一句:“你这不还是滚了么?”
来人勃然大怒,戟指张嚣面门:“张嚣,你别以为我不能动你,我就没别的手段办你!”
梦界天道,摄梦者是不能伤害普通人的,若是触发此天条,便要受天刑,轻则掉点降级,重则,可能就要被赶出这个世界了。
但这所谓的天道,也只是元老会的传达告诫,并不知道是真是假,然而人都是宁可信其真的,元老会的告诫,已够有分量。
来人是摄梦者,所以他不敢亲手办张嚣。
张嚣笑了笑:“你是炼化灵气的修士,怎么如此暴躁?在下不过是跟你开个小小玩笑哈哈哈!”他走上去,很热情地搂住来人的脖子,在他胸口“砰砰”拍了两下,还揉了揉。
来人一把拨开张嚣不老实的手,冷冷地道:“有些玩笑,开不得,会死人的!”
张嚣呵呵两声,转身走到小方桌旁坐下,拍着桌子,看着面前昏暗的马灯:“好!不开玩笑……放假不带薪,行!可以!只是,我这单活,说好的一个金饼的提点,领主,没让你带给我?”
“工资提成的事,你该问账房去!或者,自己问领主去!”来人忿忿地说。
“所以,你就是个传话的?”
“你道老子乐意传话?你们这些下等胚子,连个令牌都没有,有个消息都得跑来当面说!”来人越说越不爽了。
“呵呵!那这还不是说明……你在领主眼里,就是个跑腿的。”
“铮!”来人手中的刀出半鞘,一双眼杀气腾腾得盯住了张嚣!
一时间,屋内的气氛紧张起来。
胡今照在袋中听得,也不由被氛围感染,紧张得屏住了呼吸!
“你敢杀我?”张嚣还故意让门户大开、翘着二郎腿面对来人,根本没将他放在眼里,“可想清楚了,杀了我,你所有辛苦修来的灵气,可就如水东逝了,多可惜。”
来人面色铁青而凝重,手中的刀,却慢慢收回去了一尺……这个世界上,有很多事情,是需要忍的,他不是不懂这个道理,也并非没有忍过几回。
但张嚣却一拍桌子腾然站起:“何况,你也杀不了我!”话音刚落,他伸手猛然一拉头上垂下的铁链,但听黑暗中响起铁笼打开的声音,接着,有巨物粗重的喘息,脚步沉重,一下一下从暗处传出,也一下一下踏在来人的心头。
桌上的灯火纵容有灯罩罩着,竟也被异兽的气息震得晃了两下,几欲熄灭,昏暗的灯光下,总算看清了巨兽的身形:虎身牛尾,身大如象,体型是普通大虫的两倍。
是彘!上古凶兽,食人!
来人的脸色微微一变,腰间长刀完完全全出了鞘。
“野兽就是野兽,我饿它几日,抽它几鞭,就老老实实听我的话了。”张嚣上前拍拍彘的脑袋,就像摸着一只狗头,“反倒是人啊!才是真正的野性难驯。就好比是我,越栖以为他完完全全驯服了我,绝不会料到,我张嚣,只是表面上的乖巧。人,得学会隐藏自己,不能像范虎行那个蠢蛋,喜怒都表现在脸上。”
“所以,你现在可以不顾及越栖的面子,放狗来咬我?你敢么?”来人咬牙切齿,看得出来,他有些紧张。
张嚣笑道:“你必须明白,它在我面前,是狗,但对你来说,可是凶兽,要命的凶兽!”他的手重重在彘的脑袋上一拍,这庞然大物就张着血盆大口,咆哮着冲向了来人……
来人似乎战斗力并不如何,胡今照在袋中听得外面桌椅倒翻的声音,片刻之后,就一切归于平静,看样子,那人是遭了凶兽的毒手了。
的确,来人只出了两刀,更多的只是办得些招架躲闪,撞翻屋内桌椅,甚是狼狈,才几个回合,就被彘兽一口咬住脖子,咬断了咽喉,连惨呼都不及发出。
彘兽三口就将一个大男人的身躯给吞到了肚子里,舔舔带着倒刺的舌头,意犹未尽。它意犹未尽地看了张嚣两眼,待瞥见张嚣手中的钢鞭,却又像狗一样夹起它的牛尾,乖巧得也像极了一条狗。
“越栖老儿这办法,简直是绝了!”张嚣看着彘兽自言自语,“通过兽物来获得灵气,真是绝了!”他摸了摸彘兽微微鼓出的肚皮,接着道:“可惜你这家伙没有食梦貘给力,得三天后才能吐出灵珠。那老家伙每天喂食一群摄梦者给一群食梦貘,短短一天内就能提取出数十只灵珠,难怪升级这么快,短时间内就一跃成为元老级摄梦者!哼!摄梦者有何了不起的!老子身为凡人,拥有此法,照样可以炼灵修仙!”
胡今照在袋中听得一清二楚,却不是很懂张嚣话里的意思,大概是说,这上层的摄梦者,通过卑鄙肮脏的手段,来获取灵气?
如若真是这样,那真的是太卑鄙无耻了!想我辈辛辛苦苦,这一天天的也炼取不了几点灵气,原来他们自己倒走了捷径!真的是太不公平了!
他越想越气,伸出手掌狠狠一挥,却不想这一巴掌打在方休的脸上,“啪”的一声,甚是响亮!
方休正睡得香,被从天而降的一巴掌给打蒙了,迷迷糊糊醒来,感觉脸上火辣辣的疼,他摸了摸脸,咕哝道:“你打我?”
“嘘!悄声!方才外面,刚刚结束一场大战,死了一个人。”胡今照轻声道。
“哦!张嚣死了?”方休兴奋坐起,“我们是不是可以出去了?”
“不是张嚣,这家伙,似乎拥有了一个更厉害的凶兽,我们得小心。”胡今照忧心忡忡,“他要是把那家伙给丢下来,只怕咱俩就真的得葬身于此,求出不得了!”
“这么可怕……”
“方哥,我刚刚听得他和那人在外面讲话,提到一个叫越栖的人,似乎这个张嚣,是替越栖做事的,是他的手下。”胡今照道,“你想一想,有没有得罪过这么一个人?”
方休不假思索道:“没有啊!什么越栖,听都没听过啊!”
“没有?”
“真没有。怎么,难道你还信不过我了?”方休道,“我初来乍到的,认识的人就那么几个,难道还能瞒你不成?”
“那就奇怪了,咱俩都没仇家,怎么无缘无故就被人给抓这儿来了?”胡今照思索一番,猛然一拍大腿,“糟了!”
“什么糟了?”
“我明白了!这家伙是想把咱俩养肥了,喂食他的那只什么彘兽,然后提取灵气!”胡今照道。
“什么……什么彘兽?”
胡今照便把刚刚听到的情况大致跟方休讲了一遍,方休听了,也点点头:“难怪,难怪你杀了一只刍狗,就升级了,看来是真的要把咱俩养肥啊!”
“看起来是这个样子的了。”胡今照叹息。
“你说咱俩造了什么孽啊?”方休垂首痛哭,干嚎了一阵,却忽然又想起什么,道:“对了!说到异兽,我想起了那天的食梦貘,那天救我的那妹子,也姓越,叫越容,你说,会不会跟她有什么关系?”
“越容?越栖?”胡今照想了想,“那姑娘,该不会是越栖的小妾吧?你对她做什么了?”
“什么都没做啊!”方休道,“人家那么大一把加特林拿在手上,我就算有胆,也没那本事啊!”
“那就是那姑娘看你不顺眼,所以找人要把你给宰了。”胡今照道,“正好她老公是做这勾当的,把你养肥了,好喂他的食梦貘来提取你的灵气。可恨的是连累了我这无辜之人。”
“不应该啊!人家姑娘对我态度可好了,含情脉脉的,还对我一笑留情。”方休回味在越容甜美的微笑当中,“可能,是看我帅吧!觊觎我帅气的容颜。”
“你真是有够不要脸的,我以为我脸皮很厚了,遇见你,才知道什么叫作天外有天,人外有人。”胡今照道,“姑娘对你笑就对你有意思了?人家可能笑你像个白痴,像个傻子。”
两人又扯皮斗起嘴来,斗得忘记了饥饿烦恼,正斗得开怀,头顶的锦囊袋子又被掀开,昏黄的灯光下,依然是那张狰狞丑陋的脸探了出来:“年轻就是好啊!这么晚都还不睡。两位既然睡不着的话,我放几只狗狗下来陪陪你们啊!”
方胡二人顿时汗毛竖起,冷汗淌出,两人的手不由自主握在了一起。
“这次我心情好,多编了几只。”张嚣道,“看看你们能耐到底有多大。哎,可惜啊!你俩的灵气值太低了,不然,拿来喂我的小彘倒是蛮不错的。”他的手上拿着一块镶金青铜令牌,那是刚刚被彘兽吞下之人的令牌!
这次,看来张嚣是真不打算让他俩活了,一次性放了十只刍狗下来……